2016年11月2日 星期三

北管憨子弟 ── 北管音樂、亂彈戲與陣頭文化概述


「北管音樂」向來是台灣廟會陣頭不可或缺的元素,也是許多人對於廟會最常見的印象,即「震天價響」的鼓吹樂。就算是沒看過陣頭的人,可能也會對於不時在街頭上出現、相當「吵人」的嗩吶聲有印象。


正因為北管的喧鬧性質相當符合台灣人愛節慶熱鬧氣氛的性格,所以雖然這種音樂在台灣已沒這麼常見,卻仍然活耀於廟會陣頭之中。你知道這種堪稱是台灣傳統音樂的「重金屬」,也有細緻典雅如崑曲的絲竹樂嗎?以北管音樂伴奏演出的「亂彈戲」,如今哪裡看得到呢?跟廟會看陣頭的時候,又有哪些「眉角」需要注意呢?





吃肉吃三層,看戲看亂彈


「吃肉吃三層,看戲看亂彈」是過去流傳下來關於北管的一句重要諺語。現在我們一般都會解成「肉類以五花肉最好吃,戲劇則是以亂彈最好看」,因而認為「亂彈戲」(北管戲)就是過去最「上等」的劇種,也是我們如今常常聽到介紹北管音樂的第一句話。


其實北管在過去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在二十世紀初期歌仔戲出現之前,可說是當時台灣漢人最耳熟能詳的戲曲音樂,這是我們翻開台灣戲曲史就可以了解的事情。


而這句俗諺的後半句,也應該解釋為「要看戲就要看職業戲班的表演,而非業餘子弟演出的子弟戲」。因著北管在台灣形成特殊的子弟文化,所以北管也分為職業與業餘(子弟)兩塊,彼此也有競爭與合作的關係,而職業戲班的演員扮相俊美,也因多為從小訓練,故身段、唱腔較有藝術性,故說「看戲就要看職業戲班演的亂彈戲」。


回到當時的歷史脈絡之中,我們就會知道一句諺語的涵意,其實比我們想像的還要來得深刻。接下來,就讓我們從頭說起吧。








「北管」與「亂彈」


如今我們所稱的「北管」,大概是清代中葉由漢人自中國帶入台灣的戲曲與音樂。在中國並沒有「北管」一詞,台灣早期文獻史料也沒有「北管」的名詞,可能是「北管」進入台灣時,當時流行的是自福建泉州帶入的「南管」戲曲與音樂,所以作為對照,慢慢就出現了「北管」這個稱呼。


南管音樂舉例:蔡小月 - 荼蘼架(雙閨)




北管音樂舉例:新竹都城隍廟 竹塹北管藝術團 北管排場




但這裡的「南」、「北」之稱,與地域之南北並沒有絕對的關係,但卻相當符合一般人對中國南方、北方的想像,南管樂精緻典雅、北管樂則蒼涼質獷,故逐漸區分出兩個不同的聆聽族群與傳播場域。


那一開始台灣人如何稱呼「北管」呢?


清代時在中國有所謂「花雅」之稱,「雅部」指的是有「百戲之母」之稱、文人雅士喜愛的崑曲,「花部」指稱的則是京劇、秦腔等地方聲腔,也稱為「花部亂彈」,由其名即知有尊崇崑曲、貶抑地方戲曲之意。簡單來說,「亂彈」指的是崑曲之外所有的聲腔戲曲。


崑曲舉例:張繼青 - 《牡丹亭遊園驚夢》




但「亂彈」一詞進入台灣之後,就成為如今我們看到的「北管」戲曲的專門稱呼,並且因為使用「正音」、「官話」演戲,「亂彈戲」成為演神明戲必備的戲種,也因而至今的「地位」仍高於歌仔戲、客家戲。


而「北管」一詞也有狹義、廣義之別。如前所述,台灣人將「南管」之外的聲腔戲曲都稱為「北管」,故「北管」狹義指的是「亂彈戲」,廣義則還包含了崑曲、四平腔和其它非福佬、非客家系統的各種聲腔。本文所指即狹義的「北管」。


至於北管使用的「正音」、「官話」是什麼呢?對現在的台灣人來說,聽起來像是台語和華語的雜融,是大約十八世紀左右的中國官話,隨著北管一同進入台灣,如今成為厥遺的一種「戲曲語言」。相對於當時台灣的地方性語言如台語、客語,「官話」被認為具有與神明溝通的能力,故早期演給神明看的戲全由北管戲、四平戲、北管布袋戲、傀儡戲等官話系統的劇種包辦,後來才逐漸轉移為以歌仔戲、客家戲、布袋戲為主,但在「扮仙」之時仍然可以聽到以「官話」演出的北管戲。


文秋歌劇團 - 扮仙《天官賜福》




北管憨子弟


北管劇團分為職業戲班和業餘社團兩種,現今職業戲班只剩下宜蘭的漢陽北管劇團,堅持「日戲北管夜戲歌仔」,以「職業」的方式來訓練演員與傳承傳統。如今則與公立的歌仔劇團蘭陽戲劇團合併,致力於傳承北管傳統之美。


漢陽北管劇團 - 洛花河



而我們現今比較容易在廟會陣頭中看到的北管館閣,則是散落台灣各地方的業餘社團「子弟班」。「子弟」在過去並非專指學習北管的業餘人士,而是相應於全台各地熱絡的業餘戲曲學習者而產生的名詞。


子弟文化在日治時期達到高峰,當時全台各地都是以職業或地緣而集結的「子弟班」,地方的子弟們延請專業的老師(通常為職業戲班演員、樂手)來學習北管、京劇、歌仔戲等劇種,其中以在台灣歷史最悠久的北管子弟為最多。子弟文化流播之廣,連基本上不太與台灣島往來的綠島,都可以村為單位組成劇團,自台灣延請老師,於每年農曆八月十五土地公生時,全島三個村於土地公廟前聯台演出歌仔戲。台灣人對於戲曲的狂熱可見一斑。


這些業餘戲班們,皆秉持著子弟的優良傳統,只為了學戲演戲唱曲,出錢出力花時間都不打緊,至今仍保持著這個優良傳統。故有一句俗諺為「北管憨子弟」,就說明了子弟們為了北管,付出多少都不在乎的景況,說是「憨」,其實也是很可愛的一種說法。


北管使用「正音」這種沒有人會的戲曲語言,為什麼這麼多人想看、想學呢?在20世紀初歌仔戲出現以前,台灣的戲曲環境並沒有使用台語的劇種,有的是使用泉州話的高甲戲與七子戲、北京話的京劇、以及使用「正音」的北管等,全是由中國各地傳入的劇種。由於唱腔與語言是不能分開的,所以台灣民眾在欣賞這些劇種的時候,同時也在欣賞這種語言的音律之美。再加上大部分劇情模式雷同,即使聽不太懂,依舊可大致猜到劇情發展。


彰化縣伸港鄉的高甲戲團「南管新麗園劇團」




而北管子弟透過北管唱腔來學習「正音」,不僅可以深入了解戲劇的情節與聲腔,更兼具學習「官話」的功能,得以與對岸來的人溝通。他們更是一群「專業」的觀眾,可以在職業的亂彈班演出時「點戲」,看看這個戲班的能力如何。戲碼一出,職業藝人就要立刻上戲,所以一團戲班平時就得累積二、三百齣戲目,「點戲」也正是考驗藝人「腹內」的時候。


一聲蔭九才,沒聲毋免來


北管的音樂大致上分為西皮與福祿兩派。福祿派較早傳入台灣,稱為「古路」,信奉西秦王爺,以椰胡為代表樂器;西皮派較晚傳入台灣,稱為「新路」,信奉田都元帥,以京胡為代表樂器,唱腔與音樂聽起來較接近京劇,但實際為不同的音樂系統。


西皮派唱腔




福祿派唱腔




一般我們在廟會陣頭活動中,會看到北管子弟團以「軒」、「園」、「堂」、「社」自稱,各自有不同的來歷。大致來說,以「社」為名者多為福祿派,祀奉西秦王爺,如基隆聚樂社、宜蘭總蘭社;以「堂」為名者多為西皮派,祀奉田都元帥,如基隆得意堂、宜蘭暨集堂,這是以音樂系統來區分。


中部地區台中、彰化的「軒」、「園」,則多有傳承上的關係,如以彰化市內的梨春園或集樂軒為祖館,鄰近地區的館閣則會取相似之名,如彰化梨芳園、台中振梨園、台中玉梨園之名即出自梨春園;中部館閣則多同時學習西皮與福祿,祀奉西秦王爺。這當然也有地區性與個別差異,如新竹城隍廟的竹塹北管藝術團,即兼學西皮、福祿,也同時祀奉西秦王爺、田都元帥。


目前北管子弟班常見的演出方式為「排場」,於固定場合演出,形式類似於音樂會,不上妝演唱戲曲唱詞並以後場伴奏,也可帶以簡單的身段演出,是各家館閣互相切磋技藝最佳的方式。現在因「上棚」演出一台戲相當不易,故各地館閣多以此方式傳承曲藝。


至於「上棚」粉墨登場演出大戲,如今相當不易見,近年來因文化意識抬頭,逐漸重視傳統文化的復興,各地館閣子弟會延請老藝師傳授「腳步手路」(指演戲的身段、腳步、做打等),以年度大戲的方式演出。筆者所在的竹塹北管藝術團應該是全台少數一年可以公開演出三至五台大戲的館閣,並且每年固定學習一齣久未有人演出的大戲,為保存傳統文化盡一份心力。


北管排場與戲曲使用同樣的唱腔,大致上分為「細口」(台語發音為「幼口」)與「粗口」。「細口」表現較文雅細緻的腳色如小生、小旦、正旦等,使用假嗓;「粗口」則為本嗓,如老生、大花、老旦等腳色(「腳色」即「行當」,不同於劇中人物的「角色」)。聆聽時可以特別注意其「加聲詞唱法」,細口於字與字之間加入無意義之音聲「伊」來拉長語尾,粗口則是加入「阿」,北管唱腔音律是否動聽婉轉、字字之間是否擺置妥貼,此加聲詞佔很重要的地位。


細口唱腔舉例:玉鳳園 - 哪吒下山




粗口唱腔舉例:竹塹北管藝術團 - 蟠桃會




另有一種更少見的音樂形式「細曲」(台語念作「幼曲」),類似崑曲在台灣的俗化版本,以絲竹樂隊伴奏,是相當典雅清麗的聲腔,與北管的「鼓吹樂」截然不同。過去子弟們會在夜間練習細曲,並在出陣時演唱,但現在僅有少數館閣仍保有此聲腔。


北管戲曲舉例:王宋來 - 昭君和番



北管是相當重視唱腔的樂種,一個演員的好壞最先即由唱腔判定,故說「一聲蔭九才,沒聲毋免來」。


輸人不輸陣,輸陣歹看面


出陣則是我們平常可以在廟會陣頭中觀看到的館閣演出,為應酬性的活動,乃館閣應各地廟宇的邀請,在神明誕辰等日子作為駕前鼓吹。通常我們可以在一場迎神賽會中,看到各地館閣、廟宇之間的關係與互動,雖說是互相助陣,但各家館閣也會互相「拼陣」,展出極盡豪華或稀有的行頭,如精緻雕刻的綵牌、彩旗、鼓亭等,也可以拼技藝、人數、衣著服飾,甚至結合神將隊、舞龍舞獅等,總之「派頭」就是不可以輸人。


現在出陣較常見的音樂形式為鼓吹牌子,就是我們一般印象中的「震天價響」的陣頭音樂。另外尚有鼓亭、十音、細曲等我們現在比較少見到的音樂形式,現在除了鼓亭之外,幾乎已於街頭上絕跡。


1652辛卯(100)台北大頭金來鼓亭參與舊市場普願宮遶境北管出陣




我們常說的諺語「輸人不輸陣,輸陣歹看面」,其中的「陣」,指的就是「陣頭」,即過去北管子弟互相「拼陣」,拼排場、拼派頭的有趣畫面。

西皮濟,不如福祿齊


現代人可能很難想像,日治時期乃北管館閣的全盛時期,子弟之間會因派別不同而對峙、拼陣,嚴重一點的甚至演變為群毆、械鬥。如宜蘭、基隆、花蓮、台北地區的西皮、福祿之爭,台中、彰化地區的軒、園對抗等,其中又以西皮、福祿之爭最為嚴重。宜蘭許多俗諺出自西皮福祿之爭,如「西皮濟,不如福祿齊」,即福祿派嗆堵西皮派人多勢眾,但不如福祿派團結。


西皮、福祿館閣之間的對峙、拼陣,如賽陣頭時鼓舞地方財團,動員角頭投入造勢;或者對台演戲時,事先蒐集情報、安排對自己有利的劇碼、精采好看的技藝,想辦法吸引更多觀眾;迎神賽會遭遇同場對峙時,即以大鑼、嗩吶的音量多寡來一拼高下,或者不斷吹奏牌子,不得重複曲牌,先停下來表示技不如人。


北管藝師邱火榮回憶起過去大龍峒保安宮保生大帝聖誕時,都會一次請三四台戲一起對台演,職業亂彈班請不夠,還請子弟團一起演,而且規定每台都演一樣的戲。當時台灣人對於「戲」的要求,以及多個戲班互相拼台的畫面,現代人已經很難想像了,如今館閣文化逐漸式微,館閣之間也都以和為貴,西皮、福祿之爭也不復見。


或許就像現在陣頭的八家將、八將團、官將首等時有武陣碰頭對拜的情況,時不時也會有衝突或鬥毆的情形發生,這可能也可作為一個線索,由陣頭文化考察台灣人的「拼鬥」性格吧!


官將首vs八將團


參考文獻:

呂錘寬著《北管音樂》
呂鈺秀著《台灣音樂史》
黃素貞主編《鑼鼓喧天話北管  亂彈傳奇》
吳英美主編《天官賜福。莊進才北管的天天、月月、年年  展覽特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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