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7月16日 星期四

夢幻泡影,應作如是觀── 觀看《台北之晨X持攝影機的男人》的耳朵(完整版)



由音樂家林強、陳家輝重新配樂兩部台灣經典電影——劉吶鷗導演的《持攝影機的男人》(1933)、白景瑞導演的《台北之晨》(1964),可說是為台灣電影史開啟了新的里程碑。在典藏台灣老電影、保存國家記憶遺產之外,其實我們也必須以更多元的方式詮釋史料,讓這份記憶重新進入現代的脈絡。


如果蘇聯導演維多夫(Dziga Vertov)的經典之作《持攝影機的人》(1929),是以「機械眼睛」重新凝視這個世界。那麼林強、陳家輝為這兩部無聲電影所作的「後設式」電音配樂,就可以說是「觀看影像的耳朵」。


蘇聯導演維多夫(Dziga Vertov以「機械眼睛」凝視這個世界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林強與劉吶鷗《持攝影機的男人》



在《持攝影機的男人》「人間卷」的開頭,是一連串的家庭攝像,林強選用具有迷濛回憶意味的聲響,加上嬰孩呢噥笑聲的取樣,直接為這部作品定調,即是如「夢幻泡影」般的回憶鏡頭。「遊行卷」中,攝影機的視野開始進入「人世間」,凝視台灣街頭的廟會。配樂選取北管福路〈彩板〉的開頭,正是殼仔弦進入「弦仔空」(開始唱曲之處)的時機,引導北管藝人高歌「有啊~」,這通常作為劇中重要角色自報家門的開頭;往復迴旋的播放此片段,具有「啟始點」的意味,也為這鏡頭背後,劉吶鷗自稱的「影戲眼」開啟了旅程。


「風景卷」的音樂是帶著疏離感的冷硬線條,襯著鏡頭之下的高聳建築物,表現導演在中國北方見到的蕭索景色。「廣東卷」是導演與友人的團聚鏡頭,配樂上猶如「人間卷」家庭歡愉的變奏,加上林強慣用的人聲呢喃,強調了導演在廣東的夢幻時光。「東京卷」篇幅較長,較能讓配樂發揮,建立層次感,滑翔機空拍畫面的夢幻感,火車、電車的機械運動,配樂皆恰如其分地呈現攝影機觀看的眼神;以五聲音階強調東京風景的異色感,也預示這趟夢幻之旅即將進入尾聲。


如果我們仔細觀察,會發現林強的電音配樂,以描摹日常生活物體的「活動」樣態為主,可說是日常生活聲響的反饋與折射。這剛好與維多夫《持攝影機的人》、劉吶鷗《持攝影機的男人》、白景瑞《台北之晨》一路下來,對於「動態影像」的思想理念暗合。他們同樣透過鏡頭這個「機械眼睛」,來捕捉日常生活光景,進而誕生「靈光」,形成一個脈絡的對話關係。


林強音樂中的深層關懷,來自於對「人世間」若即若離的關心:看似「出世」般的心境隔離,實際上卻是「入世」極深的深情款款。這樣的思想基底是在他的《驚蟄》專輯(2005)中底定——看似分裂的世界觀,卻能在夜市叫賣聲、洗麻將聲、民間藝人唱歌仔等細碎日常聲響中找到安身之所。猶如被春雷喚醒的蟲虫鳥獸,由安眠之穴走向春暖花開那般的安定。





他的配樂與其他音樂家的不同之處,是同時擁有這兩種視角,投入在電影影像中,折射出更為複雜的世界觀,猶如在萬花筒中見大千世界。本質上來說,林強的配樂更適合在紀錄片中發揮,這也是為什麼,他的配樂在賈樟柯的紀錄片中總是能散發相當特殊的光輝。因為賈樟柯的紀錄片,同樣是圖像式地記錄人間百態情狀,這與林強的思想是一致的。

2019年4月10日 星期三

阿怪。不好。與其他








「缺陷跟欺騙我還能怎麼選」


台灣音樂人阿怪突然猝死,願他安息。





我前幾天才又想起他的〈不好〉。我會開始聽台灣獨立樂團,就是因為在雷光夏的廣播節目《聲音紡織機》聽到她放《FC5-118合輯》的幾首歌,阿怪〈不好〉、929找不到〉、自然捲〈地球嚇了一跳〉等。





我那時才高三,最愛聽周杰倫,但已經開始覺得流行音樂無法滿足我的胃口。聽愛樂也只是想看看古典音樂是不是也有有趣的東西而已,但其實聽不太懂。然後就聽到不知道是哪個主持人老是在她的節目放一些怪歌。


很後來我才知道那是雷光夏的節目,不過我也沒再聽下去,只是心裡一直記著「阿怪」「不好」「地球嚇了一跳」這些關鍵字,去了好幾間唱片行都找不到,過了好幾個月,終於在信義誠品找到這張合輯。這張合輯,即使用現在的眼光來看還是相當的精采,我也從此進入獨立音樂的世界。

2018年5月13日 星期日

逛了西門町的陰府門和大稻埕的第一唱片行





































這個假期來回穿梭於萬華、大稻埕、大龍峒這些我喜愛的老台北區,都已經到了延平北路走七遍的程度。正事是追野台歌仔戲(秀琴、欣櫻鳳、民安、陳美雲最近都在這一塊演戲)和保安宮的家姓戲,也吃了一些有名的傳統小吃,在西門町看了韓國經典電影《原罪犯》,還抽空去逛了很久沒去的大稻埕第一唱片行,以及西門町的重金屬專賣店陰府門。

2017年6月20日 星期二

由「製造內容」→「製造流行」:流行音樂雜談


到了這個時代的流行音樂,能夠傳達的訊息量越來越低了,就算如何努力提高自己的表達力,但大眾能接收到的卻越來越低,這可能就是走向洗腦歌的原因吧。


最後乾脆不表達東西了,或者訴諸國際化的淺顯內容,讓傳播、再製的人氣與過程直接成為歌曲傳達的內容,這大概也是不得不的方向。


SNH48新專輯《夏日檸檬船》專輯封面

2017年6月6日 星期二

所以蔡振南和盧廣仲到底是走在一個什麼鬼地方「鄉村」?


最近看完這支短片,我有些想法想說說。

《花甲男孩轉大人》影片連結 👉 https://goo.gl/uj2f07

並不是鏡頭拍的場景都在台灣鄉村中,就真的等於拍了一個「鄉村」。我們可能必須有一個概念,即意識到這是在拍一個「鄉村風景畫」,就像你拿到一張「鄉村風景明信片」那樣,必得透過明信片上的照片或圖片來想像「鄉村」長什麼樣。


明信片上的圖片是一種「再製」,它告訴你「鄉村」應該長什麼樣子,你接收到什麼樣的「鄉村」,端視圖片傳達給你什麼樣的訊息。影片也是,而且大眾傳播的影像更是一種夾帶大量既有觀看視角與文化習慣產生的「凝視」,也就是你以為你在看一個「鄉村」,但其實是你的眼睛上被人安上了一個萬花筒,透過萬花筒前方透入的微光折射,你看到了一個七彩繽紛的世界,而你以為這就是「鄉村」的景象了。






蔡振南與盧廣仲飾演的這對父子,走過了一個村落的道路,而且都是偏狹長型的道路或是防火巷,或許是想透過這些場景,帶出他們是在講兩個人之間的私事的感覺。


但大家沒有發現一些地方很奇怪嗎?第一,蔡跟盧在討論的事情,私密度有點高,而且還涉及作為父親的蔡振南不太願意講出口的「同性戀」,這種事情既然都不願意在家人面前講了,有辦法在村莊中這樣邊走邊大聲講嗎?大部分村莊都是一個相對緊密的生活圈,有時光在屋子裡聽聲音,就知道是隔壁的福伯仔或頂莊的美珠姨,他們這樣講話,不就是在昭告整個村子「我有一個同性戀兒子」嗎?這樣做似乎並不太符合蔡振南這個角色的設定,至少他講到「同性戀」、「搞gay」的時候,也應該要小聲一點、迴避一點,看看旁邊有沒有人再講。

2016年11月3日 星期四

歷史給了我們怎樣的一個客家詩人黃遵憲?《我是東西南北香蕉人》


「所有的歷史都是當代史」,這句老話至今依舊可以幫助我們閱讀任何有關歷史的文本。

觀賞黑眼睛跨劇團《我是東西南北香蕉人》這部具有後設意味的舞台劇時,觀眾在看的並非裡面所呈現的歷史人物及其歷史,而是要看「為什麼我們現在會(要)關注這段歷史」,尤其在後設思辨性相當強的現代舞台劇更是如此。

觀眾想要看的,往往就是這個後設形式與劇情交錯之下所產生的歷史關懷與思辨性為何,我們又該由何種角度來觀看劇中呈現的歷史。我相信這部戲也是以此為出發點來思索黃遵憲這位歷史人物,才會將一位清代作為「現代化」前鋒的詩人置入現代情境之中,讓觀眾觀賞一位這樣的歷史人物,對於現代台灣會有怎樣的看法。



在劇中,觀眾可以透過黃遵憲剛透過時光機穿越到現代的台灣時,慶仔與黃遵憲的對話看到這齣戲的企圖。觀眾看到的,是慶仔對現在政治環境的不滿,透顯為他難以跟黃遵憲解釋,現在的台灣為何不等於中國?為何不是台灣民主國?為什麼現在的台灣擁有「自由」、「民主」這些黃遵憲嚮往的標的,卻依舊不美好?面對慶仔的現代觀點,以人偶戲演出的黃遵憲只會問一些不合時宜的問題,讓慶仔難以招架,覺得相當煩躁,「誰來幫我解釋給他聽啊!?」

這個片段相當容易引起共鳴而引人發笑,因為觀眾大致上都懂慶仔口中講的糟糕的現實情境。這其實是可以做得相當深沉的片段,其背後對現實情境的批評觀點,則會是觀眾所期待的內容。但只點出現實情境的嘻笑怒罵,並無法成為高明的諷刺,如果無法引入黃遵憲的歷史觀點,對「現代」無法作出新的詮釋觀點,來提高兩相對比的荒謬性的話,那這段對話就同時失去意義與更深沉的趣味了。


2016年11月2日 星期三

北管憨子弟 ── 北管音樂、亂彈戲與陣頭文化概述


「北管音樂」向來是台灣廟會陣頭不可或缺的元素,也是許多人對於廟會最常見的印象,即「震天價響」的鼓吹樂。就算是沒看過陣頭的人,可能也會對於不時在街頭上出現、相當「吵人」的嗩吶聲有印象。


正因為北管的喧鬧性質相當符合台灣人愛節慶熱鬧氣氛的性格,所以雖然這種音樂在台灣已沒這麼常見,卻仍然活耀於廟會陣頭之中。你知道這種堪稱是台灣傳統音樂的「重金屬」,也有細緻典雅如崑曲的絲竹樂嗎?以北管音樂伴奏演出的「亂彈戲」,如今哪裡看得到呢?跟廟會看陣頭的時候,又有哪些「眉角」需要注意呢?





吃肉吃三層,看戲看亂彈


「吃肉吃三層,看戲看亂彈」是過去流傳下來關於北管的一句重要諺語。現在我們一般都會解成「肉類以五花肉最好吃,戲劇則是以亂彈最好看」,因而認為「亂彈戲」(北管戲)就是過去最「上等」的劇種,也是我們如今常常聽到介紹北管音樂的第一句話。


其實北管在過去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在二十世紀初期歌仔戲出現之前,可說是當時台灣漢人最耳熟能詳的戲曲音樂,這是我們翻開台灣戲曲史就可以了解的事情。


而這句俗諺的後半句,也應該解釋為「要看戲就要看職業戲班的表演,而非業餘子弟演出的子弟戲」。因著北管在台灣形成特殊的子弟文化,所以北管也分為職業與業餘(子弟)兩塊,彼此也有競爭與合作的關係,而職業戲班的演員扮相俊美,也因多為從小訓練,故身段、唱腔較有藝術性,故說「看戲就要看職業戲班演的亂彈戲」。


回到當時的歷史脈絡之中,我們就會知道一句諺語的涵意,其實比我們想像的還要來得深刻。接下來,就讓我們從頭說起吧。




2016年11月1日 星期二

衝突、建制到崩毀──「政治」與「噪音」的台灣獨立音樂小史


本文以觀眾、受眾為角度,重新審視台灣獨立音樂發展以來的定位。


在定義上來說,「流行」與「獨立」從來都不是界線分明的概念,而是模糊而移動的「觀眾意識」,在每一個發展的階段,會因為音樂風格、商業機制、音樂理論甚至政治立場,使觀眾認同的界線產生位移。有些音樂人會因為觀眾群的認同不同,而各自被定義在不同的位置,而生產作品的樂團、歌手的自我界定也會不斷調整並重塑。


而本文要特別提出的觀察點,是觀眾與音樂人之間共享的「政治意識」。音樂人與觀眾之間的連結並不如一般所想,是生產與聆聽作品之間的單向傳播關係,在Live House、音樂祭、社會運動等場合中與觀眾建立連結的獨立樂團尤其如此;建立連結的有時並非是實體CD或音樂本身,而是口號、標語與啤酒。「聽團」是一種自我意志的展現、理想生活的延伸、甚至也涉及政治意識的認同;有時認同一個樂團的「政治位置」,比認同它的音樂風格還來得重要。


以這個很粗略概括的觀點出發,來觀察台灣獨立音樂約莫三十年的發展,我們會發現,不同時期的獨立音樂皆與台灣當時的政治狀況緊緊關連。分析來說,首先是民眾接受到何種的「政治情境」,其中部分民眾如何接受到新觀念,而成為音樂人或觀眾;再來才是音樂人如何以音樂來表達他們對於政治環境的「反抗」,以及「再建構」他們對於音樂的想像,最後誕生其音樂內容與美學風格,並感染更多群眾。其中,又以如何走向「本土」、建構「本土」,成為三十年來的一條重要軸線。



(圖片來源:滅火器樂團 臉書粉絲專頁)

2016年10月2日 星期日

今天認真來聊玖壹壹(二):不解決「隱藏版」歧視,罵倒幾個玖壹壹都沒用


現在對於玖壹壹「歧視議題」的評論和撻伐,應該已經足以構成一個「現象」了。如果在一個肯認進步價值的社會,輿論對一個議題已經有這麼高程度的重視的話,大概代表這個社會議題已經相當被重視,而且正在以各種方法來施以解決了。



但就讓我們來重新檢視,在玖壹壹已經等同於「歧視」二字的現在,台灣社會是不是就已經沒有性別、種族、宗教等歧視了呢?如果這些問題還在的話,那我們到底花那麼多時間在吵什麼,過去針對玖壹壹的評論,到底又發揮了什麼功用呢?






罵翻玖壹壹之後,台灣社會真的有變得比較好嗎?



對我來說,一個針對某件社會議題的評論,如果沒有達到「改善此議題」的目的,那這個評論就是無效的。


而大家真的會認為,在把「歧視源頭」玖壹壹罵翻了之後,「歧視」在台灣就真的不存在了嗎?會不會他們的歌迷仍受他們影響而繼續「歧視」呢?會不會他們根本就不是歧視的源頭,而只是一個台灣社會現象的反映?與其花大量的力氣抵制玖壹壹,為什麼我們不願意花同樣的精力,來解決這樣一個大家都如此重視的「社會問題」呢?



一個社會發生問題,基本上我們要解決的應該是結構性的問題,而不是把那個東西當作一個「標的」來訾議與「妖魔化」,並且認為只要解決了這個標的,所有的「問題」就解決了。這樣「獵巫」的行為,也有可能讓自己掉入另一個「歧視」的結構之中而不自知。


2016年9月9日 星期五

今天認真來聊玖壹壹(一):別紮稻草人,你知道如何評價玖壹壹的音樂嗎?


網路世代明星第一代



玖壹壹可以說是台灣第一個由網路紅到大眾傳播媒體,真正的網路世代明星第一代,他們的創作和行為舉止與過去的「偶像明星」都相當不同。這是他們為什麼會紅,並成為許多人眼中釘的原因。



他們行為舉止看起來散漫隨便、發言只從自己的立場出發,甚至推翻經紀公司的說法,時不時在臉書或Instagram上面罵髒話挫幹譙,看起來想怎樣就怎樣,一點規矩都沒有。









也因為這樣,他們沒有上一個世代的「偶像明星」那樣的明星架子,看起來更平民、更親切。就像住在我家隔壁自稱在玩音樂卻每天浪流連的大葛格,有幾首歌還不錯聽,我時不時就會放來聽聽,他還會喜孜孜地跑過來說,欸,你在放我的歌哦~



所以你會期待這樣的一個大葛格,能夠寫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愛情故事、優美文雅的詞曲、或者拍出什麼相當精采的MV嗎?他們能表現的,不就是生活中狗屁倒灶的小事(明天再擱來)、想把馬子把不到只好學台語老歌寫一些山盟海誓的過氣歌詞(妳不愛我、癡情男子漢)、兄弟一起喝酒嗨到天亮嗨到ㄎㄧㄤ(吼搭啦)、或者小鱉三想去夜店裝大爺、結果整支MV都在車上拍,唯一的女主角還是充氣娃娃的自嗨影片嗎(打鐵)?